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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潭幽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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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潭幽记
发布日期:2025-10-08 05:20    点击次数:161

庞井君

小覃家坐落在八大公山深处两个山谷汇合的一个平坝上,两条小溪从原始森林里蜿蜒而出,在门前交汇,然后欢跳着浪花向远方流去。从西边珙桐湾方向流出来的叫珙桐溪,从东边鸳鸯崖方向流来的叫鸳鸯溪。两条小溪本无名,是我给起的,小覃说很合适,住的时间长了,越叫越顺口,周围邻居也跟着叫了起来,渐渐变得熟识而亲切,仿佛从来就这么叫似的。

两股溪流交融激荡,盘旋往复,不知什么年月,旋出了一个四五十平方米的水潭,深约一两米,周围堆着一圈五颜六色的碎石,仿佛有人修整过似的。有水进出的地方有三个微凹下去的豁口。平日里,溪水从东西两个豁口的碎石底下汩汩流入,然后又从南边豁口下悄悄流出,了无迹痕。

我坐在小潭旁边的石头上读书,思绪偶尔飘开的时候,俯首侧耳,能聆听到下面脉动的水声,感觉在岁月深处泠泠奏响。

下大雨的时候就不一样了。溪水从两侧山谷里携着风声、雨声和森林的怒吼声汹涌而来,一样地清,一样地凶,在潭正中碰撞冲扬,激起了一道道浪花,然后各自改变了方向,渐渐相依相拥,模糊了柳丝般摇曳的分界线,形成一道新的河流,奔向澧水,奔向长江。小潭涨满水,四周的碎石浅堤全都没在水中,看不出一点轮廓,等雨一停,不消三两日,小潭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。

摄影也人

视觉中国供图

桃花流水窅然去

小覃说,自打记事时起,小潭就是这个样子。水永远那么多,旱年不减,涝年不增,岁月轮回,没什么大的变化。就连潭中的那几群小鱼都超脱了时光流淌,还是儿时的模样。到了冬季,大雪漫山,林中溪流大半结冰,小潭的水还是泠泠作响,漾漾如故。它不但成了周围两三户人家唯一的生活水源,就连平时不常见的鸟儿也从林子里跑出来饮水。锦鸡、娃娃鸡、竹鸡、雉鸡等一一出场,引来鹰隼在上空盘旋。小鹿、野兔、云豹、狐狸、黑熊等动物也会来,却常在夜里出没,悄悄地来,悄悄地走,雪泥鸿爪,不动声色,有时借着月光能窥见它们的身影。那些年,坐在木屋中静静观看小潭图景变幻,宛如欣赏一部动画片,又如置身童话世界中,神秘而浪漫,让人久久怀念。

潭水通透澄明,直视无碍,鱼蟹蛇蛙,历历可数,婉婉动人。两三群寸许小鱼优游其间,分分合合,深深浅浅,无所依傍,仿佛飘浮在空中一般;潇洒,从容,悠闲,俨然外面世界与它无关。只有听到异样动静,才唰地一声四面散开,潜入水底石隙间。水面霎时荡起无数涟漪,犹如一阵雨点突然飘落水面。

有两种水蛇常到潭中来捉鱼。红绿相间的大眼斜鳞蛇擅长舞动着优雅的身姿,游到水中追逐小鱼。乌黑的绣链蛇喜欢在水底或岸边石缝里潜伏起来,搞突然袭击。不过,追的优雅淡定,跑的从容得体,不疾不徐,若即若离,岸上人看不透水里玄机,感觉这生死相搏,像一场有趣的游戏。

捉潭中小鱼的还有褐河乌和翠鸟。褐河乌俗称水乌鸦,它们不但能潜到水里十来秒不出来,而且还能在水底指爪着地,快速奔跑,追逐猎物,这种独特的技能让别的水鸟自叹弗如。翠鸟的家住在离小潭较远的地方,偶尔也会光顾这里,翡翠般的身影为小潭风景增添了独特的色泽和灵韵。

常到水面来的鸟还有红尾水鸲,它是我儿时燕山深处常遇到的山花燕(北红尾鸲)的近亲。这种鸟雌雄两种颜色差别很大,雄的亮丽多彩,雌的素洁淡雅,既非形影不离,又相去不远,成双成对,恋恋于林泉之间。它们最明显的特征是小尾巴不停地扇动,翕辟开合,变化着幅度和节奏,像用无声的体态语言表达着丰富的内心情感。不过,它们的食物不是鱼儿,而是傍水而生的虫儿。飞掠捕食是它们的长项,有时半入水中,点到为止;有时飘落石上,骤停骤飞,引颈临水,浅尝辄止;有时呼叫一声掠过水面,像一缕山风吹过,不辨行止。

岸边的石缝里还住着几只石蛙,叫起来的声音像木棒敲击石板,山里人因此叫它棒棒。那声音既浑厚又清脆,或两三声,或四五声,大小、长短和平仄也有变化,像一首无调性的打击乐。小覃说,小时候门前溪流里棒棒特别多,春深夏浅,太阳一下山小潭周围就热闹起来,像很多面鼓一起敲响,此起彼伏,呼应回荡,一直敲到深夜,才渐渐安息。

小潭四周竹树环合,百草丰茂。西边是从山坡上一直延伸下来的一大片翠竹,画眉喜欢在那里鸣唱,长长的竹枝斜斜地伸到小潭上面。涨水的时候,竹枝随着清风轻轻拍打着洁白的浪花,风动、竹动,水也动,天光云影在水里徘徊荡漾,宛若有双灵妙的手拨动琴弦,在心灵深处激起阵阵美妙的感觉。

小潭的北边是一道低矮的石墙,覆满苍苔,一片黛绿,几株兰草从石缝中伸出来,开着蔚蓝色的花朵,空灵高洁的影子倒映在水中,与鱼儿交叠杂错在一起。岸上长着一棵珙桐树,春日花开,像一群美丽的白鸽落满枝头,与山坡上几棵高大的云锦杜鹃遥相呼应。

连着小覃家的木屋和小潭有一段年久的石板路,顺着几磴石阶一直下到潭水里。岁岁年年,来来往往,这条小路忠实地完成着人和自然的连接,也无情地淹没了世世代代山里人的脚步和身影。

小潭的东边是一片低矮的黄柏林,有一群漂亮的红嘴相思鸟栖息其中,叫声婉转悠扬,悦耳动听,堪与竹林中的画眉相媲美。黄柏林上面就是大片的水青冈,高大而雄强,一直向峰顶延伸。老鹰在天空盘旋累了的时候,便落在伸出林际的粗壮枯枝上,一边休息,一边窥视着小潭周围的动静。小覃说,有好几次,金雕顺着小潭边上的石板路一直将娃娃鸡追到木屋里,还不肯离去,站在门前的大树上冲着木屋尖声鸣叫。

别有天地非人间

山居半月,房间正对着这个小潭,时时晤对,处处相思,身心超拔,感官舒放,任自然气韵在心田往还冲荡。伏案之余,一抬头便看到了水潭的万物色相和生灵形姿,一幅幅新奇的画面不断映入眼帘,一声声清澈的虫鸣鸟唱随着清风拂面而来,顿感思如泉涌,文采飞扬。

偶有山客来访,小饮数杯,闲坐半晌,任光阴静静流淌。微醺聚潭边,围夜谈兴长。说鸟、说蛇、说狐鬼;谈天、谈地、谈风水,各展所能,各取所需,兴至而来,兴尽则眠,啼鸟怠倦,繁星满天。

有时归后,兴奋难眠,回味着那些奇闻逸事,感觉被一种朦胧恍惚的东西所吸引,离开林泉,精神的触须向幽深神秘的境域寻觅连接,自由蔓延。

有时深夜突然醒来,躺在床上,对着一片空茫和虚无,静静追忆回味着梦里河山,别有一番情味。大山深处的夜,一切都沉睡着,或在黑夜的深处隐匿了自己的本相。这时什么也不会干扰你此时的片刻自由,只有无数个精神自我相互纠缠着。没了一点声音,没了一点亮光,放空了所有的精神储蓄,失去了存在的方位和坐标,让人有些恐惧。索性推开窗子,直视幽邃的黑夜,看看到底是什么在围困着我,压抑着我,虚化着我。天空乌云密布,没有星光,山里人家的几盏灯也早已熄灭。大山的影子若隐若现,黝黝隆向云天,像国画中本来很黑的底色中又加了几块浓墨,被水润开了。低头望望珙桐树下的小潭,辨不出形色和声音,想象着水中的游鱼,石缝里的棒棒,竹枝上的栖鸟,自由精神漂移出身体,赋载到它们身上,一同静默地映射着自然,顿感小潭生灵不再孤寂,我也安稳踏实了许多。

有一天,傍晚下起了滂沱大雨,屋檐每一垄瓦缝中都像连着一个山泉,编成了一道晶莹的雨帘。闲谈的场所由潭边搬到了屋里的火塘边。火塘里烧着玉米和土豆,小覃的火钳不时拨弄着柴火,跳动的火焰不时照亮了说话人的脸,活脱脱一尊佛像,明灭闪现。雨声越大,谈兴越浓,像吼,像叫,又像吟唱,纵然不能完全听懂山中方言,单单凝视炉火映出的面容,就可以在别样生命世界里走得很深很远。

火熄茶冷酒未醒,各自散去,枕雨声而眠。梦里感觉雨还在下,不觉吵,不觉烦,反而连成一条条丝线将我牵到云间,牵到天边。蓦然听到一阵雷鸣,山洪迸发,霎时木屋漂浮水中,无所依着,任意西东,颠颠簸簸陷入波涛中,瞬间木屋又变成一条大鱼腾空飞跃。突然惊醒,应声而起,闻窗外声如潮涌,一时不知是雨声还是溪声。却见窗帘缝隙有一丝微光透出,心里欢悦地叫了一声:是月光!哗啦一下拉开窗帘,如扯开了一道幕布,掀开了新娘的盖头,小潭的另一幅面貌赫然出现在面前。圆圆的月亮像被一夜风雨反复磨洗过一样,晶莹剔透地挂在小潭东边那片青冈林顶上,影子印在汪汪恣肆的潭水里。远远望去分明有几条鱼儿在水中的月亮里游动,几片雪白的鸽子花瓣漂在水上,旋转,回还,然后恋恋不舍地向南漂去。

杜鹃花在岸上微微颤动,不想让月亮窥见它的秘密,紧绷着硕大的花蕾,涨红了脸,低声叹惋。

我想顺着石板路,下到潭边去看个真切,转念一想,又担心远观的画面被近观破坏了,美好的幻相被冰冷的真相所击碎。索性回到床上,枕着溪声,在头脑中加工、提炼着这幅画面,又一直把她们引到接续的梦里,天还是那么蓝,月还是那么圆,小潭里的生灵个个隽永灿烂。

次日,碧空如洗,万山涌泉。

小覃的女儿要去远方上学了,临别让我给她在小潭边拍照。看着她斜倚珙桐树对着小潭发呆,任溪水静静地流,山风轻轻地吹,也能猜得出几分少女的心事。蓦然想到自己,在小潭边居住半月,也要走了,一种淡淡的忧伤和莫名的惆怅涌了出来,传遍周身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,只是在心底反复默念:

流向远方的小河,

留在门前的小潭。